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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一中求学记(二)

云梦一中求学记

饶华军(1980届校友)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机缘巧合。纵观从小学到高中的求学历程,我经历了几次学制改革的巧遇。当我五年小学毕业的时候,小学改为六年制;一九七八年夏我读完初中后初中开始三年制;两年后我高中毕业时高中开始实施三年教育。比起后来的学生,我们这一届整整少读三年书。我不知道这是人生的幸还是不幸!

当时一中从学校管理层到一线教师队伍,乃至学生及其家长,目标都十分明确,就是要尽一切努力考上大学。从我们现在的视角来看,学校应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作为统一择优招录第一届选录的三百人,无疑个个都是当地出类拔萃的优秀学生,而且各科老师也是全县选拨的一流人才,这好条件下,纵使优质良玉,啄不成器,全考㧜了,怎么向县委交待?怎么向全县人民交待?怎么向学生家长交待?所以学校在教学管理和学生教育上用心良苦。

从我们入学那天起,学校就实行分类施教,突出重点的快慢班制,度,高一六个班一二三班为快班,其余为慢班。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校方作出了一项重大决定,不仅延续了快慢分班制,而且分两班实施三年制。根据期中考试成绩分一、二两个理科快班,外加理科三班和文科四班,每班五十人,四个班两百人按正常两年制实施教学。我侥幸地分在了二班,成为班主任胡用合老师手下的门生。学校大概考虑成绩靠后的其余一百人没有考学的必胜把握,决定让他们多读一年,按三年制安排课程。所以八零年夏季高考时,我们同期入学的三百人中只有两百人参考。从中可以看出学校领导层在压力下的一种焦虑心情!为此学校专门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李校长亲自动员讲话,详细说明了校方的整体设想和良苦用心,记得的大意是要加快教学计划的推进,快班用大约一年多的时间完成课本教学,三年制可以晚一点打好基础,但都要留下足够的课时复习巩固和深化爬高。他形象比喻道:"经过这几个回合反复练习,你就是个死面陀子也揉熟了"我当时感觉十分有理,信心倍增。学生们对学校的安排基本认可,平静地依照方案重新编班定位。

一中对学生的教育引导是经常化制度化的。其核心的教旨是,考取大学是你来一中读书的唯一目标,集中精力抓好学习是你现阶段的唯一任务。宋朝真宗皇帝有篇著名的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当时学校的直白更是无所讳忌而又十分现实:考上大学穿皮鞋,考不上大学穿草鞋。可以看作是真宗皇帝劝学篇的现代版。

校方总是不遗余力地采取多种形式加强对学生的思想教育,在每次期末期中或摩拟大考之后都要进行全校性系统教育,分析形势,指出问题,提出要求,每次考试之后进行成绩公示,各班排位如何,个人排名第几,赫然在榜。这样不仅学生激烈竞争,而且班主任及各科老师都暗中较劲!使大家始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紧追感,让你不能有丝毫的懈怠情绪。好像这一实践证明行之效的经验持续延用至今。

一九七八年冬的一天,学校的黑板报通报了一件喜事,一中毕业班我们高年级同学刘卫华在全省高中物理竞赛中勇夺第三!据此刘卫华可以不必参加高考,省内重点大学随便挑。这真是个了不起的成绩,同学们在黑板报前争相驻足观看,由衷地为我们的学长感到自豪。学校不失时机地抓住这成功典范,大书特书,及时召开师生大会,用刘卫华同学的事迹,启发和鼓舞正在高考这驾战车上的学生。给我一个重要的启示是,学习不是"头悬梁锥刺股"那样的只讲时间,不讲效率的愚笨之法,必须是苦干实干加巧干!刘卫华从不"开夜车"熬夜加班!经过学校的广泛宣传,刘同学不仅在校内名声雀起,而且在社会上广为人知。特别是高考时他并未放弃考试坐等省内高校录用,毅然参加七九年的全国高考。这一考不得了,从此云梦县放出了高考的第一棵卫星,他以高分被清华大学地球物理系录取。学校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示范典型,抓紧宣传教育,鼓舞斗志,提振士气。九十年代初的一天,我到县文化局找五叔说事,到了文化局五叔介绍同办公室的一位中年妇女道:"这是你一中同学刘卫华的妈妈"。对此我立马肃然起敬,述说了我们对刘同学的敬佩仰慕之情。刘母介绍了卫华的情况,说他毕业后留学美国,并在美国工作。

学校始终把提高教学质量放在首位,对任何不利于提高成绩的教学活动,毫不留情地断然实施调整。高二第一学期,我班在学习数学其它科目的同时,增开立体几何教学,主讲的是后来升任一中校长的王为润老师,王老师四十左右,短小精悍,操一口标准的武汉话。每次他总是准备充分,讲课认真,用三角尺画几何图形横平竖直从不马虎,讲课效果我认为还是不错的。或许是时间短师生之间的磨合不够,或许当时课程安排过多,一时难以消化,在第一单元的测验后大家成绩普遍不好,学校不作任何解释就停止这个科目。从后来的结果看,学校的决定是符合当时实际的。

 

 

我在一中两年经历了三任班主任。刚入学时是教政治课的吴望华老师,大约一个月后,从隔铺中学调来了语文老师石曙东,并担任我们三班的班主任。当年四十左右石老师衣着朴素,总是穿着一件洗得退色的灰色上衣,从外表看,你很难想象他是县城一中老师。七十年代未中国城乡之差最明显是表现在衣着之上。一次我与五叔在街上偶遇城关镇的同学方勇强,他身着一套草绿色的军装,推着一辆暂新的自行车,我们彼此打过招呼。事后五叔颇有感慨地说道:都是同学,差距就是这么大。如果单从衣着看,石老师走在街上,你只能把他当成附近村庄的农民。石老师调入一中时也带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其中大的就在一中初中班读书。石老师既要带学生又要带孩子,辛苦自不必说。由于条件所限,他们就在教职工食堂就餐。有一次我看见他在食堂餐后洗碗时将洗净的瓷碗临时放在水泥地面上,食堂阿姨即李校长的夫人说道:不能那样,不能那样,几喇撒啰!说得石老师臊红了脸,怪不好意思。

石老师教我们语文时间不长,但是印象是十分深刻的。有一次学校组织作文竞赛,题目是《我的父亲》,当时我己经是没有父亲的人,但是就此写的对父亲思念作文,深得石老师赞赏,不但评定获奖,而且作为范文在课上宣讲。石老师古文功底十分深厚,他讲的巜赤壁之战》和《廉颇吝相如列传》最为透彻,记忆犹为深刻。他着力要求我们背诵古文段落,而且要大段大段的背记。至今我还记得《赤壁之战》开头:曹操自江陵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亮见权于柴桑⋯⋯。可以说我对古文的兴趣也始源于此。

石老师最风光的是一堂全县中学语文公开示范课。那时他并不教我们二班语文,但这堂难忘的示范课就是由他在二班公开开讲。那天上午,从全县各地来的中学语文老师近二十人挤在二班教室里,与我们一起听石老师讲课本上著名作家刘百羽的名篇《长江三日》,从来都是用隔卜话讲课的石老师,那天改用标准的普通话宣讲,整个上午在石老师深情并茂的演讲中,我们不仅感受了名家大作的艺术魅力,而且领略了长江三峡秀丽景色。从石老师这节生动的示范课,我才开始对山峡风光有了最初的认识。多少年后,每当我经过三峡地区脑海里就自然浮现作家出神入化的描绘和石老师生动的讲解。

我们毕业不久,听说石老师被孝高选中,想必那里有他更大的舞台。

 

 

 

说到一中求学经历,当然不可能忘记我们二班班主任胡用合老师。是他陪伴和引导我们完成高中学业,昂首步入大学殿堂。可惜彩云易散,逝水东流。胡老师不幸于去年十月突然离世,一代恩师,遂成九泉之客!为此我写了一篇悼文,现抄录如下:

悼念我的班主任胡用合老师

 

国庆长假第一天,我心情相当放松。一大早正收拾行李准备返乡,突然同学陆跃强电话告知,我们云梦一中班主任老师胡用合不幸于今早辞世!收悉恶讯,不禁暗然神伤,悲从衷来,往事如泉涌般历历再现。

算起来,胡老师也只能是我们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与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到两年,在生命的长河中几乎可以忽略。但这两年正是我们人生的关健点,几乎影响每个人的一生。

1978年秋,正值教育系统拔乱反正时期,云梦一中恢复从全县统一考试招录新生,首次招入新生300人分6个班,我入校分在3班,班主任是刚从隔铺公社中学选调来的时曙东老师。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学校实行快慢班及文理分班制,我分在理科快2班,班主任正是一中老资格的语文老师胡用合!

文革前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现为华中师范大学)的胡老师,身材高大,应在18以上,操一口浓重的十堰口音,讲话语音宏量,雄厚有力。至今我还记得他充满激情,领读毛主席诗词《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把毛主席傲视一切,敢于斗争,充满自信的霸气豪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若干年后我在某地工作,有一次与几个敌对势力对话时,突然想起这首词,精神一震,现场复诵,把几个跳梁小丑从气场上就彻底打压下去了!

作为语文老师,胡老师讲课既生动又活泼,使大家在十分轻松的心情下吸收知识,提升能力。作为班主任,他教人从严,毫不留情。私下同学们议论老师中谁最可怕,都不约而同地说:“当然是胡老师!”那时我们还少不更事,有时总有点小调皮!某生晚自习时在操场打球,胡老师发现后立马招回,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厉言训斥,该生半小时内低头垂手,诚惶诚恐,从此再不敢犯!一次课时我心开小差,胡老师在讲台上高声宣讲,我在下面偷玩三角尺。他厉声点我站起来!顿时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我,那天他训斥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见,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有此教训,从此我成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

胡老师对学生严管严教,源自于对事业的忠诚和对学生的负责。那时文革刚刚结束,老师们刚从“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歧视中得到信任,受到重视。他们如沐春风,从此焕发出干事创业的勃勃生机。所以对待工作极端负责,对待我们从农村选录来的学生,有如玉匠对待玉石,唯恐雕琢不慎,材不成器。胡老师尤其突出,他总能及时发现班上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开展课前教育。讲纪律严肃认真,闻者足戒;讲道理,循循善诱,诲人不倦。他坚持把学生送进大学作为目标,在学习上高标准,严要求。无论大考还是小考结束,或是其它老师有所反映,都要开展一次严肃认真的课堂教育,帮助大家分析问题,查找原因,指明方向。同时表扬先进,鼓励进步,激励后进。每一次课都让我们受到教育,启迪心智,增强信心。正是由于他对考后教育制度持之以恒的坚持,才使我们不断地开窍心智取得进步。不仅如此,他还高度重视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他坚持午后十分钟读报制度,每天下午课前领读《人民日报》头版新闻,不仅让大家增强汉语语感,而且能使大家既一心只读圣贤心两耳还闻窗外事!79年上半年对越自卫还击战后,他及时组织云梦驻军某连长给我们上团课,以此教育大家爱国爱党爱军队,我们受益非浅!由于他十分重视团支部建设,高二(2)班团支部当年被评为云梦县先进团组织,受到隆重表彰。

胡老师对我一生的影响是极为深刻的。那时,我汉语基础一般,作文尚好,胡老师常以我的作文为范文在班上宣讲,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也鼓舞我在为文方面深下功夫,为日后工作带来方便。记得语文课上有一篇恩格斯的《论权威》,课后胡老师要求参照此文,写篇《谈毅力》的作文。我以陈景润为素材,论述唯有坚忍不拔的毅力,才能到事业顶峰!深得为师好评,在课堂上大为赞赏,使我兴奋了好几天。

80年夏高考后,胡老师积极为学生填报志愿作指导。最初他根椐我的分数要我报湖北医学院,后来空军地空导弹学院(现空军工程大学)招生干部李水平到一中找生源,胡老师及时与我引见,劝我赶紧报,说依你现在家境,报此校最宜。军校衣食全包,学费全免,最适合于你。我欣然应喏,后如愿参军入学。

 

高山苍苍,江水泱泱!为师恩情,山高水长!

愿胡老师一路走好!

 

 

1980年夏季高考,我们二班同学各科成绩数物理得分最高,100分的卷子,普遍考了80分以上,最高几乎满分,我考了90分,是我成绩最高的一门。据后来了解,当时我班物理平均分在湖北省各中学都位列在前。然而,我们在入学物理摸底考试中大家几乎都交了白卷,两年后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功劳当然应归于那位善于点石成金的物理老师邹望宗。

 

邹老师于五十年代末就读于云梦一中,与我岳母及陆跃强的父亲都是同学。华师毕业后在云梦道桥中学专司物理教学。其前妻刘桂兰曾与我岳父母同时供职于元通中学,两家过从甚密。1978年初,云梦一中广纳贤才,邹老师被选为一中物理教师。我们作为文革后首期一中学生,充满了自豪感。但开学不久的物理测试,犹如一盆凉水兜头一淋,把大伙狂热的自信,浇得冰凉。邹老师课上说,这都在预料之中,只要大家下得功夫,我自有办法。我们上初中时正值教育战线拔乱反正百废待兴的时期,教材浅薄,师资紧缺,尤其表现在物理化学课程。我初二始学物理,一年仅学了点比重公式欧姆定律之类皮毛,基础知识相当薄弱。邹老师常年在基层执教,对各地初中物理学科课本内容师资水平当然心中有数,所以测试结果早己料到。

高中物理课采取了与众不同的教学方式。邹老师讲新知识之前,花半节甚至一节课讲解初中物理相关的基础知识,在大伙消化理解的基础上,再来开讲高中课本知识。这种方式极为有效,同学们都是各地择优选录,理解能力接受能力都很强,因而课程进度并不慢。为帮助大伙巩固所学知识,邹老师不顾非议,采取当时备受争议的题海战术。课后大量的习题作业,看似增加大伙负担,实则对于消化课本、掌握知识、提高成绩有极大的好处。确实作业多了,加班就多,熬夜成常态。但同学们都是明白人,到一中,就是奔着上大学而来,这点苦当然不在话下。

 

邹老师善于挤占时间,经常下午课后,抓紧在黑板上写下满满的课外作业,便于晚上自习完成。邹老师是每晚到教室辅导最多的老师之一。我们晚上作业或研习时遇有不明白处,他就不厌其烦,耐心讲解。如遇有共性向题,即在讲台上通讲,真是诲人不倦!那时我们每周二节体育课已形同虚设,几个老师为宝贵的一节课,常常争得面红耳赤。体育老师责怪不顾学生健康,邹老师笑着说,几节课不锻炼不要紧,上了大学再去锻炼吧。每当体育课时,他就早早地来到教室,占得先机。有一次数学老师李耐秋在体育课时紧随其后来到教室,为争这节课,两老师在大伙见证下,发生争执,几乎伤了和气。双方都说是事先跟班主任商量好的,最后还是李老师抱着教案失望而返。

 

那个年代的老师们都怀有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他们许多人都是文革前的大学生,毕业后正值文化大革命,中小学停课造反闹革命,使之空怀一腔热血,才不为世用。同时,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政治思维下,他们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有的甚至受尽屈辱。如道桥中学语文老师鲁更,山東人,师大毕业,精于汉语文,不知何故常被斗来斗去。文革后,国家转变观念,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使得像邹老师那样一批怀才不遇,倍受压抑的知识分子,如沐春风,焕发出新的生机,表现对工作的极端负责。那时他们除工资以外别无所获,工作业绩与收入沒有半毛钱的关系,加班加点,从无报酬。他们的奉献精神和对工作的激情源自于社会的认同感,源自于个人价值的实现。而幸运的是,我们正是这种精神力量的受益者。

 

邹老师讲课生动有趣。常常把深奥的科学理论用形象的生活比喻,化繁为简,易于理解,便于掌握。如讲电磁理论时,用镰刀割麦子比喻电磁切割,形象生动,使大家牢记不忘。又比如,电磁场出入方向标识是圈中一点和圈中一叉,邹老师把圈中一点喻作箭从纸出,那一x形如入字,让你想忘都忘不了。邹老师在黑板上徒手画直线堪称一绝。无论是画直角坐标,还是几何图形,从不借助任何工具,徒手画来,横是横,直是直,一笔不苟,有如机器作业。

 

更为神奇的是,邹老师几乎猜中了当年物理高考几个试题。在物理考试的前晚,他把我们全班召集起来,进行最后的辅导,再次讲解课中重点,第二天考试有几题就是他讲的内容。在那个信息闭塞、通讯不畅的年代,基本可以排除泄题的可能,完全凭其丰富的教学经验自我领悟而成。

 

正因为教有所成,名声显扬,两年后邹老师被省内一中专学校选中,进了省城武汉,并位至校长。来汉后,邹老师婚姻生变,个中缘由,为师自有道理,做学生的岂敢妄评,只要老师幸福健康,就是我们大家共同愿望。去年我们几位在汉学生专程拜望了退休后的邹老师,他年过七十,依然健朗,师生话旧,相谈甚欢。

 

2017-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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